信贷规律之七:集体责任与个人负责

作者|张衢

文章|货币商人【No.256】

一位大行的境外独立董事到任后,对该行的贷款审批模式不解,询问:为什么是集体审批制而不是个人审批制?回答曰:贷款项目太复杂,集体审查可以发挥集体智慧以减少失误。贷审会早已成为中国银行业贷款审批的基本制度,一旦改变则整个信贷管理模式随之而变。
记得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没有贷审会议,贷款只需有权人批准,经手的层次不多,效率也高。那时金额小,多是几十万、百万的,股长就批了,至多主任签个字就行,计划模式下没有不良贷款,也谈不上个人的责任。如今到处是亿元、几十亿贷款的企业,风险放大了百倍,造成不良损失还要追究责任,个人就显得势单力薄,谁承担得起?当然,除了项目贷款之外,仍然传承着个人审批的体制,或是在特定情况下(如规模紧了、风险高了、金额大了)才采用上会机制,而且某些网贷、小贷更为简单,自助办理无须审批的流程,是高技术发挥了作用。
集体审贷有其合理性,它主要是针对项目贷款。一个项目动辄几千万、数亿数十亿元,哪位信贷专家具有全方位的工业技术审核能力?银行贷款涉及行业之广泛,哪位银行家懂得所有的制造业门类?况且,你懂得现有企业生产与技术,不见得懂得未来市场需求的变化,银行家对企业和市场终究是外行。所谓审贷,至多是以银行管控风险的流程、逻辑和视角进行的预测,只是对未来经营的风险预判,不说明结论是完全正确的。这就是贷款的风险性。
既然银行对企业经营是外行,那么,由专家集体研究审贷就是必要的,通过表决来决策也是正确的。其实,西方银行决策大额融资前都要做详细的可行性论证,就是众多研究员的共同决策,银团贷款牵头行承担的论证责任更多,其他银行就跟随了。只是我们在完成可行性调查之后,又在审批环节表决了一次,形式上略有不同。
专家个人审批还是集体审批那种更加高效可靠?不同模式下的国情政策、贷款种类和企业背景不同,各种方式都有成败的案例,利弊难作比较。决定贷款质量与效率的始终是“能力素质+责权利结合的制度”,除了政策干预因素之外,不管那种方式都要落实经手人的责任,绝不可糊涂。当前信贷审批中存在一些基本问题亟待解决,主要是:

1.从行政授权转向专业授权。

既然授了权,当权限内出现不良风险时该不该再追查个人责任?不该,因为授权本身就允许失误的存在,只要是合规经营。假如经常性失误频发,可以通过降低授权限额,直至完全取消授权。这正是授权制度的科学性,它要求被授权人具备专业水平,不具备信贷能力者不能审批贷款,这是前提。目前的问题是将授权附着在行政职务上,事前未对个人的信贷能力和水准进行考核,上岗就批贷款,外行也在审批,不出事才怪了。

2.分管信贷的领导要有专业素质。

如果一位行长不熟信贷、不是信贷专家、缺乏信贷的基本功,那么他就不该分管信贷业务,不该被授权信贷审批,否则就是盲目审批。如果总行的交流干部到分支行任职,就应当限制和管控他们大手笔地审批信贷,开展信贷业务。因为贷款的诱惑力很大,贷款多了短期绩效就显著,是提高绩效的捷径,显示挂职的业绩,但几年后问题暴露损失会惨重。这种案例十分普遍,应当及早建立管控交流干部任职风险的信贷约束性制度。

3.全面评价信贷员功过。

第一,只有在评定员工综合信贷能力之后才能问责,即兼顾贷款类别、总量与质量,不简单论事。例如,某信贷员发放了100笔贷款仅一笔出事,不良率为1%,表明总体评价不错。但现行的制度是个案追责,不问99笔好贷款,就查处问责这一笔为什么出错。这叫什么机制?不允许犯错的机制不是好机制,它使优秀者心寒,只会导向人们保守不作为,不适用于风险行业。尤其做中小、小微贷款的风险很高,许多是因行政要求发放,并非信贷员的本意,问责当千万谨慎;第二,集体审批不负责吗?一旦出现风险损失后,对分支行照样要追究分管信贷员的责任,不会因集体审批让你推脱。当然,总行审贷会不明确个人应承担的责任,这种安全性暴露了责任机制未能在高层落实到位。

4.少点事后诸葛亮。

信息不对称是信贷风险的成因机制,当不良贷款暴露之后,事后问责往往求全责备,责问为什么事前未能搞清楚?显然这不科学。正确的方法是分清哪些信息贷前应该弄清,哪些是企业隐瞒了很难搞清,哪些是政策和环境的变化,哪些是工作未能尽职?划分主客观原因,分清主次责任,从中真正收获经验教训,而不能以秋后算账方式评价贷前的预判。这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。如果贷前都能搞得清楚,那叫市场经济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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