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痛恨的凶手,为什么不能判死刑?| 书目治疗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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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的顺风车被害案件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:我听说凶手的母亲是精神病患者,而凶手本人也有抑郁症,那么如果凶手没有自杀,而他证明自己有病,法院会如何判决呢?最近这些年,听过不少恶性案件的凶手都是精神病患者,本来罪大恶极,但因一纸鉴定书就可以顺利脱罪,反而让善良的人处于恐惧中,这个世界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了。——一个朴素的人

本期 治 疗 师
荆 方
作家、画家
曾出版手绘散文集《舌染红尘》《青春期》等。

治 愈 书 单_
①林达《历史深处的忧虑》
② 孔飞力《叫魂》
辅 助 补 品_
电影《费城故事》

真正的正义往往藏在暧昧复杂的真相里。
”朴素的人:你好!
在封建社会,包青天的狗头铡是中国人对于司法公正的情感寄托,杀人偿命、就地正法才是正义。但现在是法治时代了,推荐你看一本书,《历史深处的忧虑》,一定会刷新你对公正两个字的理解。
这本书是“近距离看美国”系列丛书之一,在详述美国法律的同时,对当年的辛普森一案做了详细的记述和分析。案件发生在1990年代,因为嫌疑犯辛普森是橄榄球和影视双料明星,这个案件曾受到全世界瞩目。从审理到判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全美国就像看纪实剧一样,跟着剧中人经历了各种峰回路转。
■法庭上的辛普森
事情的发生从辛普森前妻被杀害在自家住宅开始。同时被杀害的还有一个前来给她送东西的餐厅小哥。警方接到报警勘察现场后,搜查了位于住宅附近的辛普森的豪宅,在里面搜到了被害人的血样,以及一双血手套,上面也沾满了被害人的血。而被害人生前几次报警说辛普森骚扰并殴打她。辛普森也拿不出不在场证明。事情到此,老百姓都认为可以破案了,凶手就是辛普森。
■轰动一时的“辛普森杀妻案”
但辛普森的辩护律师却提出,当时警方是非法闯进辛普森住宅搜查的。所以这些搜集到的证据对媒体有用,却对法庭无效,因为非法入侵民宅本身就是有罪的。
一个叫佛曼的警官提交了合法搜查来的证据。但是,辩护律师却拿出一份录音,这是佛曼给一个女作家提供的警察生活素材,录音表明,佛曼不但曾经说谎,还有过伪造证据栽赃别人的历史。这样一来,佛曼关于辛普森的证词就大打折扣。
■法庭上对辛普森犯罪物证的演示
另外,经过确认,血手套的尺码也根本不是辛普森的。除了这些,还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细节。检察院提供了大量科学证据,辩方律师却从这里找出了大量逻辑漏洞,双方拉锯一样争执了许多个月。我们都熟悉的华人探案专家李昌钰先生,也被请去参与工作,但是他也没有对案件投出决定性的一票。
最后,法庭宣判辛普森无罪释放。判决一出,被害人的双亲在法庭抱头痛哭,全美舆论哗然。从情感上说,每个人都觉得辛普森是个人渣;但从法律上说,没有一个人能够证据确凿地说他有罪。所以,法庭的判决是没有问题的。
■根据“辛普森杀妻案”改编的美剧《美国犯罪故事》
这是1990年代美国法庭对待杀人案的态度。与此相反的是中国乾隆年间一桩牵动全国,横跨数省的谋反案。案件的细节记录在一本叫做《叫魂》的书里。
案件的起因是有百姓发现一些不明身份的流民,在自己村口、家宅附近转悠。村民抓住他们以后,发现他们身藏剪刀,送到衙门一审才知道,他们是想通过剪人发辨来控制别人的灵魂,从而达到谋财害命的目的。
妖术控制灵魂,那不就是邪教吗?邪教不就是谋反吗?这个逻辑一旦成立就不得了啦,乾隆爷震怒,严令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人物。一场清剿流民的战役在全国打响了,源源不断的“罪犯”被抓获,死不认罪的打死,认罪的押往京城受审。
京城高级法官将卷宗细细查看了一遍,又细细审理之后发现,这是一起彻头彻尾的假案,县、市、省一层层瞎编,越编越圆,最后成了铁案。法官知道真相后也不好开口跟乾隆说,毕竟这是乾隆亲自督办的,只能息事宁人,放人了事。一个谋反大案就这样不了了之。
这样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,为什么经过层层审理,差点办成铁案?
■他这辈子办的冤案还少嘛?
首先要从民众心理说起,乾隆王朝的人口达到历史空前水平,劳动力过剩,社会资源紧张,流民遍地,治安状况很差。这些流民进入别人的地盘,不是抢生意就是抢饭吃,引起当地人极大的不满和不安,这是妖术案的群众基础。不要小看这个基础,历史上许多冤假错案都是因为有“正义群众”的参与才办成的。
其二要从乾隆的心理说起,剪发辨这个细节,无意间戳中乾隆的痛点。在满清征服中国的时候,各地出现很多抵制削发的运动。与其说效忠灭亡的明王朝,不如说是捍卫汉文化的尊严。所以当时有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的说法。
凡是跟发辫有关的事情,都会引起满族统治者极度的敏感和紧张。他们认为,削发令的执行是衡量官员对于新政权忠诚的一把尺子。因此即便在知道是假案后,乾隆还是抓了几个“办案不力”的官员给革职查办了。
由此可见,仅凭某些人的好恶判定的事情,一定存在着匪夷所思的误区和盲点。
精神病人杀人固然恶劣,但是对于精神病人不能判罪这个条款,全世界通用。只要医院能够证明他是精神病患者,他就可以不负刑事责任。我们需要的是严管精神病人,杜绝他作案的可能,而不是因为他罪大恶极就违背法律判处死刑。
■精神病患者一旦犯病,纵使武林高手也要头疼。
前几年的江歌案,对于陈世峰的判决,网络上一片喊死声,江歌妈妈还在日本发起请愿和签名活动,呼吁判处陈世峰死刑。一个微弱的声音提醒大家,日本的法律可能不会判陈世峰死刑,这人立刻被群众的愤怒淹没。但是事实上他说对了,日本法官不会因为中国人恨他,就做出与日本法律相悖的判决。
我们必须明白,法律保护的不是快意恩仇,也不是大多数群众的情绪,它保护的恰恰是每个个体,它的条文必须在任何客观条件下都保持公平。如果法律可以随意违背,那么它很快就会成为强权者手中的面团,捏扁、捏圆只需一个借口。
■漫威宇宙中的经典角色:惩罚者,主人公在退伍后经历妻儿惨遭黑帮屠戮惨剧,开始以一己之力对犯罪势力进行杀伐裁决,却因过于极端的行事作风,难以被主流英雄团队所接受。
电影《费城故事》中,身患艾滋的律师安德鲁遭到事务所的解雇,原因是他是同性恋。在20年前,同性恋+艾滋简直就是耻辱的代名词,在屡屡被嫌弃和拒绝后,他找到了一位心怀同情的律师,终于打赢了官司。在法庭上,安德鲁说:我爱法律,因为它会让我觉得,我是促成公正的一份子。
■《费城故事》,汤姆·汉克斯凭此拿到第一尊奥斯卡小金人。
时隔20年,我们再来看这件事,安德鲁和他的律师所坚持的,不正是当时社会大多数人不认可的公平和正义吗?回过头来再说辛普森案,后来有个连环杀手供认自己才是当年的凶手,辛普森指派他去偷前妻的财物,被发觉后失手杀人。
我们要时刻警惕简单粗暴的“正义”感,因为它可能只是一个泄愤的理由,而不代表公平和公正。真正的正义往往藏在暧昧复杂的真相里。
●延伸阅读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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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/ 荆 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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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 /危 敏
视觉 / 徐铭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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